二○一一年十二月八日《明報》經濟B2版標題是「粵停加最低工資,港商舒口氣」,我看後立即搵人事部查問詳情;人事部不知情,我也覺得奇怪,這麼大的政策轉變,事先沒有明顯跡象,當時我心情複雜,不知怎分析這單新聞對公司的影響。後來證實政府無意改變逐步提升工人工資的政策,這單新聞可能是政府發放的試探氣球。今年廣東省最低工資平均上升百分之十五。


或者廣東省政府去年底真的考慮過暫停提升最低工資,為廠商紓困,但衡量所有因素之後,決定不改變既定政策。歐美經濟低迷,廠商生意大減,加上成本急升,經營困難,這都是事實,但在政府眼中,廠商的痛屬於可以承受的痛。今時今日,廠商大吵大鬧報公安,稱客戶走佬,欠下幾百萬元貨款,公安態度多會是愛理不理,讓廠商填份表格。可是只要有三五個工人在工廠門外吵鬧,聲稱受無良僱主拖欠工資,不消一會,政府立即派員處理。在內地,三五個吵鬧工人可吸引到十個八個途人圍觀,萬一有人拍下短片,得到傳媒關注,隨時成為新聞,標題是社會不穩,負責的村長鎮長隨時要問責。相反,拖欠幾百萬元貨款是商業糾紛,跟和諧無關。內地各階層政府的頭號任務是維穩,安定民心需要和諧環境。廠商不快樂或者也算不夠和諧,但廠商數目小,不團結,政府態度是廠商多年來牟取暴利,現在賺少一點也是報應。在工人快樂和廠商快樂之間,政府取向堅定。去年12月《明報》的新聞應該是政府偶然出現的軟弱,很快清醒過後,大喝一聲,繼續加薪。美國商會上海分會進行會員調查,貪污和侵犯知識產權等問題已變得不大重要,九成會員認為成本是最大挑戰。二○○一年至二○○九年,工人工資平均每年上升12%,以複式每年上升12%計算,十年翻了三番,一元變三元。工資條數很簡單,假如工資佔營業額兩成,工資上升15%,等於純利下降3%。廠商純利(如果仍有純利的話)大都在5%水平,下降3%是一件大事。過去一段時間,不少廠商把工廠搬去內陸偏遠地區,甚至遷移到越南、柬埔寨等國家,效果大都差強人意,因為低工資是表面,其實牽涉許多隱藏經營成本,把實際成本提升至廣東省水平,甚至更高。我的觀察是,應該搬的廠商已搬了,未搬的廠商計過數認為不應該搬,即是說,廠商無地方可搬,要留在廣東省想辦法。


工資成本十年翻三番(有廠商可能認為升幅不止),其他生意早已吃不消,甚至蝕本關門,但仍有廠商在運作,其中不少仍賺錢,廠商抵銷工資成本上漲的主要武器是生產力。在成本不停上漲的環境中,仍錄得可觀盈利的廠商,我可肯定他們是生產力專家。提升生產力方法有許多,包括調整工序、機器自動化、簡化設計等,很多時幾招一齊使用。除了生產力,廠商另一項武器是加價。對於廠商,加價這兩個字陌生,說出來也不自然,因為以前未聽過。長遠而言,我斷言沒勇氣或沒能力提升售價的廠商只有死路一條。文章首段我提過為那單報導不懂即時分析的問題,現在我想通了。提升工人工資是國策,國家定政策時衡量各持份者得失,明顯地廠商是不被重視一群,不受國策保護,這趨勢在可見的將來不會改變,廠商不必妄想。今時今日,工資是大是大非問題,連富士康這些巨型工廠也沒太多空間鑽空子,即是工資是所有工廠都要面對的問題。跟對手比較,我們不比他們好,也不比他們差,戰場在其他地方。已習慣了以生產力來抵銷成本上漲,及有能力提升售價的工廠,將會是倖存者。我想通了,在這環境下,加最低工資不一定是壞事。行山比賽時,上高山所有人都感辛苦,沒其他路走,一定要走過這高山,高手嫌山不夠高,因為在逆境中再遇逆境很容易分出高低。行到想死時,高手希望下一段路不是平路,是更難行的路,因為高手留意到隔籬對手已在喘大氣。痛的時候,我不怕更痛,這不是阿Q精神,而是逆境搏擊之道。

蔡東豪 Tony Tsoi
現任上市公司精電國際行政總裁,他曾任職投資銀行,在《信報》以筆名原復生撰寫財經專欄,對投資及求知有無限渴求,習慣早上四時起床寫作找樂趣。 ####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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